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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 | 一家中国企业,托起这个非洲国家40万人生计

2023-10-20 10:57:11

“看,又是一个偷矿石的人。”徐晓燕在刚果(金)第一次下社区时,带路者指着那些逃跑的身影对她说。

当地员工对此似乎已经司空见惯。“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很多人都对她讲过的话,构成了徐晓燕对这个地方的第一观感:贫困难以摆脱又无可奈何。

 

去过刚果(金),或者对其有所耳闻的人,多会为当地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同时还有超大面积的贫穷感到惊讶。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数据测算,2022年,刚果(金)人均GDP仅为660美元,相当于“尖子生”们的零头。

从上个世纪开始,刚果(金)的资源就吸引了全球矿企到此“掘金”。需要注意的是,矿产开发不可避免会对原生环境和居民造成影响,这就要求矿企重视在当地的ESG管理,尽力减轻或避免损害。一般来说,发展中国家或者说欠发达地区的ESG管理,比起发达国家更具挑战性。

近20年,华友钴业、中铁资源、洛阳钼业、紫金矿业……一批中企纷纷抢滩刚果(金)。这些中资跨国矿企愈发积极提高自身ESG工作的透明度,使得中国在全球ESG治理中的话语权有所提升。而ESG管理是否完善,也直接影响到一个公司获取市场、融资、资源的能力。

2023年是“一带一路”倡议提出的十周年。如何通过海外ESG管理,与当地经济民生发展共生、互利互惠?洛阳钼业在刚果(金)TFM项目所经历的故事,也许能提供探路经验。

图片:落日时分的TFM矿山

1、急速“膨胀”的矿区

“看,又是一个偷矿石的人。”徐晓燕在刚果(金)第一次下社区时,带路者指着那些逃跑的身影对她说。

当地员工对此似乎已经司空见惯。“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很多人都对她讲过的话,构成了徐晓燕对这个地方的第一观感:贫困难以摆脱又无可奈何。

“其实偷矿者也知道自己不对,看到我们的车会跑。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就是非法的,但是他们没有其他生计来源,没人管他们。这就加大了我们履行企业社会责任的范畴,思考如何去管理好这部分风险,做出一些平衡。”徐晓燕说。

刚果(金)位于非洲中部,矿产资源丰富,素有“世界原料仓库”和“地质奇迹”之称,矿业产值占该国GDP的近三分之一。当地有着许多外露于地表的矿床,非法采矿、偷矿的行为层出不穷。

2016年,洛阳钼业从美国自由港麦克莫兰公司手上将位于刚果(金)腾科镇-丰谷鲁美镇地区的TFM铜钴矿收购过来,在全球范围内加大对新能源金属的布局。2021年,洛阳钼业启动TFM混合矿开发,并开发新的矿区KFM,三年内产能扩张两倍多,公司2024年有望成为全球前十的铜生产商和全球最大的钴生产商。

刚果(金)在洛阳钼业的海外业务中占据重要位置,公司在此的ESG投入也是其在所有国家中最多的,连安保人员也是最多的。这不仅仅是矿企本身的履职义务,也是一种“未雨绸缪”——做好ESG管理,是企业抵御内外部风险的有力手段。

徐晓燕于2021年底加入洛阳钼业,目前担任TFM公司ESG主管,常驻刚果(金),负责TFM各部门间、矿区现场与集团间的ESG事项对接。近年来,洛阳钼业逐渐建立起完整的ESG管治框架,让徐晓燕与同事就算身处海外,工作起来也有章可循、愈发从容。

2017年,以港交所要求上市公司必须进行ESG记录为起点,在香港、上海两地上市的洛阳钼业发布了首份真正意义上的ESG报告。2019年,公司法律合规部与ESG相关部门联合第三方律所,构建起一套合规且可持续发展的政策体系,沿用至今并每年更新。这两年,洛阳钼业开始设置一些可量化的ESG目标,比如氮氧化物排放密度、硫氧化物排放密度、清洁能源占比和循环水占比,以及碳排放峰值减排目标,围绕这些目标进行各项具体落实。

去年,洛阳钼业成立了独立的ESG部门,梁玮被任命为集团ESG副总裁。早在2016年,为着洛阳钼业收购TFM矿的事,她随团队到刚果(金)参与谈判,被当时看到的当地贫困状况所触动,激发了她从事ESG的初衷。

“那样的大面积贫困,在很多的国家都已经看不到了。我当时就想,对于这样一个国家的经济和社会的发展、当地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企业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所以当2017年我们有了ESG的要求后,我非常开心地接下任务,一直做到今天。”梁玮说。

据她回忆,整个TFM矿区16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分布着星星点点的村庄。在2006年前后TFM矿刚开始建设时,矿区周边是以务农为主的本地人,大概只有3万-5万人。在比较大的丰谷鲁美镇里,也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口能用得上电,而当地疟疾的发病率更达到77%。

这些年,矿区持续扩产,带动了上下游产业链供应链的进一步集聚拓展。加之本地ESG项目的落实成效显现,2023年TFM矿区的人口数量已经超过40万人,17年时间翻了8倍左右,大量外来人口来到这里,他们寻求生计,寻求经济发展的机遇。

图片:壮观的TFM矿坑

2、执行关键在于本地化

TFM的正式员工有3000多人,算上承包商员工有近两万人。TFM合作发展部总经理助理龙火生介绍,他所在的合作发展部一个重要职责就是ESG运营管理,整个部门有15名中方员工,120多名刚果(金)员工。

刚方员工占绝大多数,一方面是刚果(金)对大型矿企的员工设置有明确要求,在公司正常运营之后,外籍员工的占比不能超过10%。另一方面,对跨国企业来说,本地化确实也是执行战略的关键。

据悉,中方团队主要起战略指导、管理的作用,平时跟刚方团队密切沟通,真正的实施则基本由ESG团队里的本地人来完成。

员工培养是重要环节。龙火生介绍,当地员工每年都会与上级主管商量确定自己的职业发展规划,公司在这方面有专门的政策和资金予以支持。除了有一定比例的社区招工,还有一些能力建设相关的社区项目,包括培养当地的卡车司机、木匠等,截至目前已经有15000人接受职业培训。

社区经常会推荐当地人过来就业。为了回应他们的诉求,TFM正筹备在腾科镇和丰谷鲁美镇各建一家技术学校。这些学校会提供青年奖学金,也会提供实习机会,对TFM是人才培养的渠道之一。

图片:TFM 社区基金奖学金获得者Wilson MAKUYA以优异成绩获得硕士学位

社区沟通是本地ESG运营管理的基础,也是比较大的难点。刚果(金)小学普及率并不太高,如何令一些面对接受教育有限的本地居民,如何以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去进行沟通,从而达到想要的效果,很多时候非常棘手。

根据国际ESG和尾矿管理的要求,尾矿应急管理需要周边邻近社区的充分参与。TFM的尾矿库下游有一个一百多名村民居住的村庄。去年,社区团队开始就尾矿库应急演练与村民们做沟通宣传,希望发动村民参与到应急计划中去。可是村民则顺势提出征地搬迁的要求,因为这是当地人实现经济水平大跃升最直接的途径。

当常规沟通无法实现时,还得靠当地员工结合当地的办事习惯和经验去做社区沟通。“比方说可以先从酋长或村长那里开始做工作,再影响村民。同时也要适当规避风险,做好期望值管理。做ESG工作讲求耐心细致,面面俱到,一定要依靠当地人的经验和专长去做,结合我们提供的管理工具,往往可以做出意想不到的创新。”梁玮表示。

对当地员工多渠道培养,鼓励本土员工住在镇上刺激消费,促进经济多元化发展,未来随着项目建设进度的推进,洛阳钼业在刚果(金)的本地化率将更高,对社区的贡献也会更大。

徐晓燕表示,为了促进沟通,平时的会议非常多,一天下来可能包括中方员工的会、跟刚方的会,与社区、外部审计顾问等的会,遇到问题和困难也会组织专门的会议。双边人员都一起办公,遇到什么事情马上凑在一起讨论。

刚果(金)的官方语言是法语,虽然大部分本地员工也会英语,但徐晓燕最近正在积极学法语,她从营地出发到办公室的路上,都会碰到刚方的同事用法语跟她打招呼。中方人员积极融入本地的文化氛围,正如公司通过ESG运营不断融入本地社会治理。

图片:TFM中刚方团队相处融洽

3、从民众到总统的期望

2021年,TFM发布了五年(2021-2025年)的社会责任书,累计提供3119.4万美元的预算。社会责任书是刚果(金)政府对在刚矿企提出的企业社会责任(CSR)要求。根据2018年修订的新矿业法第285条规定,社会责任书的主要宗旨在于组织矿权持有人履行向受其项目影响的当地社区承担基础设施及社会经济服务责任的承诺。TFM超过3100万美金的社会责任书投入在本地所有大企业中名列前茅。

与社区逐步建立信任的同时,洛阳钼业也面临着一个“烦恼”:社区投资越大,建得越好,吸引过来的外来人口就越多,社区需求也随之堆高,建设成果就不断被稀释。这种外溢效应与公司做ESG有一个很大的矛盾。

梁玮介绍:“TFM社区基金在做丰谷鲁美镇的电气化项目时,我们当时按照人口容量设计可能只需要满足5万人的需求就够了,但是等到变电站建好后,这个需求可能已经翻成10万人了。诸如此类的情况,对我们的挑战还是挺大的。”

图片:TFM为当地社区开展电气化项目

2016年洛阳钼业接手TFM后,进行了几轮扩产,目前TFM的生产线已经从原先美资时代的一条增长为五条,产能翻了两倍多,这意味着ESG的投入和ESG员工的压力也随之加大。

龙火生感到自豪的同时,也有些无奈:“在当地人看来,TFM是一家强大的公司,一直以来努力践行负责任经营的态度,但这也就造成了他们的依赖。一有问题,哪怕是家里出了事儿,都跑来找我们。”

刚果(金)有着强烈的向上发展渴望,他们的诉求在不断升级。

梁玮告诉记者,自从2016年洛阳钼业首次进入刚果(金)以来,国情发生了很大变化,政府对企业的要求已经很不一样。2016年政府可能只重视把投资者引进来,但现在矿企与各方沟通,包括跟合作伙伴——刚果(金)国家矿业公司(简称杰卡明)沟通时,他们对投资者提出的要求和寄予的期望也在不断发展。

2023年4月,洛阳钼业与刚方合作伙伴杰卡明结束了此前长达两年的TFM权益金风波,并签署正式的和解协议。据了解,杰卡明方提出的条件中就包含了ESG相关内容,希望未来与洛阳钼业一起在当地实施一些ESG项目,特别是对本地年轻人的培养。

“在谈判中,杰卡明的董事长明确提出,中国有很多知名的大学,包括矿业方面的大学,希望能够送一些优秀的年轻人到中国来留学,然后回到刚果(金)去改变他们国家,改变积贫积弱的现状,加强国家治理。” 梁玮说。

刚果(金)总统也明确表达了同样的期望。2023年5月,刚果(金)总统费利克斯·安托万·齐塞克迪·奇隆博访华。很少有人知道,齐塞克迪总统的行程中有一站专门拜访了洛阳钼业位于上海的总部,与洛阳钼业的管理层深聊了两个多小时。洛阳钼业公共关系总监周星告诉记者,齐塞克迪总统除了在产业合作方面希望我们扩大投资以外,还期待我们能把中国在社会管理方面的一些成功经验带过去,特别是乡村振兴和扶贫方面。

图片:TFM帮扶农业发展,村庄喜迎番茄大丰收

“这个可能有些超出我们作为企业的义务范围了。但我感觉到,我们在刚果(金)的ESG工作,确实已经超越了传统意义上大家认为作为企业应该做的事,而是更多融入到整个国家的社会治理里面去了。”周星说。

4、“我也在建立自己的TFM”

对出海的许多中国企业来说,基建也许是所有困难中最好解决的。收购TFM以来,洛阳钼业在水、电、路、学校等硬件设施方面给当地持续“输血”。如今,整个丰谷鲁美镇电力已经全覆盖,晚上从山坡上看下去,星星点点,非常繁华。当地的疟疾发病率也已经由77%降到10%以下。

图片:丰谷鲁美镇夜景

然而,如果没有多样化的收入渠道和独立发展能力,整个社区40万人单靠一个企业,企业将会不堪重负,等到闭矿之后,当地人能不能靠自身能力过活?这是洛阳钼业在制定社区发展战略时最关心的问题。

“总有一天矿是要挖完的,我们走了以后,如果当地还是积贫积弱的状况,那么这个项目在社会影响力方面就是失败的。” 在梁玮看来,洛阳钼业现在做环境和社会项目,最重视的是如何培训当地人,让他们获得自己管理项目的经验和能力,最终的目标是当地社区实现自给自足。

为此,洛阳钼业TFM努力引导社区居民往这个方向走。

龙火生介绍,在教育问题上,TFM从2006年到现在已经修了中小学共26所,有些修好后就移交给了地方,有些是由TFM负责运营。从长远考虑,2019年洛阳钼业中方管理层全面接手TFM管理后,跟本地影响力最大的天主教会教育委员会进行了充分沟通,共同决定将以后新建学校交给教委会管理,也就是说建成三四年后学校将完全交给地方管理。

不过,教育委员会接手后,公司还是承诺要持续做几件事情:第一是乡村教师培养,帮助这些教师获得国家的教师资质。第二是TFM社区基金每年要对这些学校的教具,包括学生们练习本课本等进行补贴。

图片:孩子们在TFM援建的学校里上课

农业项目上,从2008年到现在,TFM帮助当地社区组建、培训和支持一些储蓄小组,发展小额信贷。农户可以借一部分钱出来用于发展项目,之后于约定的时间以约定的利息再返还回储蓄小组。

TFM著名的玉米信贷项目还对小额信贷做了一些延伸和发展。去年之前,每当雨季开始的时候,公司给村民提供400美元左右的融资,包括种子、化肥和培训,第二年收获了以后村民把15%左右的玉米收入归还TFM。为了增强地方上的发展能力,从去年开始这15%的收入交由社区自我管理,承担地方上一些必要的公共开支。

在道路建设项目上公司也是采用类似的办法。比如腾科镇上的沥青道路以及一百多公里的农用道路的维护,洛阳钼业通过以工代赈,由社区自己组织劳力,工作完成后公司把钱给到社区作为他们发展小额信贷之用。

“通过在腾科镇、丰谷鲁美镇这两个镇的一些实践,我们希望能够探索出在相对贫穷落后的国家,一个企业如何通过自身努力带动当地经济发展、教育进步,最后助力推动更好的社会治理。”梁玮这一番话,总结了公司ESG人的使命和心声。

徐晓燕还记得,有一次一个村子举行类似村集体的会议,村民们讨论将自己村里的蔬菜种了以后卖给TFM,这样村子就可以自力更生了。会议结束后,一个农户带徐晓燕和同事们去参观家里的菜地,他说他也在建立自己的“TFM”。通过自我“造血”实现可持续发展,刚果(金)人同样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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